登山者、女巫、受诅咒的猎人,甚至还有诺亚方舟:贝卢诺多洛米蒂山最神秘尖峰的历史与传说。
从贝卢诺望去,它就在高处,纤细而静止,倚靠着天空。
当落日把 Schiara 山烧得通红,Gusela del Vescovà 会像一支蜡烛那样再亮上片刻。随后光芒消逝,岩壁重归灰色,那座尖峰仿佛化作一个世界的哨兵——一个不容凡人踏足的世界。
它当然是一块岩石。可住在它脚下的人都知道,它不只是一块岩石。
几个世纪以来,Gusela 一直注视着贝卢诺。它看过军队和朝圣者经过,看过樵夫、猎人和走私者往来。它认识怀着敬畏仰望它的人,也认识决意向它挑战的人。它身边聚拢了种种故事:有的离奇得仿佛真有其事,有的确曾发生,却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像传说。

三个人登上峰顶的那一天
载入登山史的日期是1913年9月14日;一些资料记为16日。
那一天,来自米兰的 Arturo Andreoletti、法萨谷的向导 Francesco Jori 和山地兵 Giuseppe Pasquali 成功登上了 Gusela 的顶端。
从城里看,这座尖峰几乎高不可攀:一根石针,插在 Schiara 山巨大南壁的边缘。它的名字也在提醒这一点:在贝卢诺方言里,gusela 正是针的意思。
真正的攀登只有几十米。但要抵达尖峰脚下,需要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接近路线、稳健的脚步和登山经验。四周没有任何令人安心的东西:只有岩石、天空,以及一片能吞没一切声响的虚空。
我们可以想象那三个人站在峰顶,在1913年那个遥远的九月。脚下的贝卢诺想必小得出奇。房屋、钟楼和道路仿佛属于一个遥远的世界。也许谁都没有说话。在某些地方,言语是多余的,甚至近乎不合时宜。
而那座山,仿佛一直在等着他们。
登上 Gusela 的第一位女性
几年之后,一位女性打破了另一道壁垒。
她名叫 Maria Breviglieri,是贝卢诺摄影师 Pompeo Breviglieri 的女儿。据各方证言,她的攀登大约在二十年代中期;一些考证认为是1928年。无论如何,她都是已知第一位登上 Gusela 顶端的女性。
在那个年代,女性登山仍令人惊讶,而且常常招来毫不掩饰的怀疑。因此那次攀登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征服一座山峰。Maria 到达了许多人认为女人连尝试都不该尝试的地方。
而不懂人间规矩的 Gusela,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接纳了她:以风,以寂静,以深渊。
另有一张1927年的照片,拍下了贝卢诺人 Genio Pol 站在峰顶的身影。他就在那高处,悬于天地之间,脚下铺展开无边的风景。他看上去并不像征服了这座山,倒更像是山允许他在那里停留了短短几分钟。

当诺亚方舟停靠在多洛米蒂山
早在登山者到来之前,传说就已经攀上了 Gusela。
十九世纪下半叶,其中一些传说由威尼斯学者 Angela Nardo Cibele 收集整理,她是民间传统与故事的细心观察者。
山谷里的居民知道,在极其遥远的年代,大海也曾淹没过这些山。他们没有现代地质学的词汇,却见过被封存在石头里的贝壳和海洋痕迹。于是,一个迷人得多的解释诞生了。
相传大洪水之后,诺亚把他的方舟拴在了 Gusela del Vescovà 上,把这座巨大的尖峰当作一根硕大无朋的系船桩。
甚至有人断言,诺亚正是贝卢诺人的始祖。证据呢?这位先祖和这些山谷里的许多男人一样,爱喝葡萄酒。
不过,关于方舟停靠的地点,并非人人意见一致。按照其他说法,方舟停在了 Talvena 山,或是 Monte Serva 山。显然,传说也和人一样,很难达成共识。
但 Gusela 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:从远处望去,当浓雾积聚在山谷中时,它真的可能像是无边大洋之上最后一块露出水面的陆地。
峰顶的荨麻丛
另一个故事言之凿凿:Gusela 的顶端长着一丛巨大的 buscàt,那是一丛像树一样高大的荨麻。
没有人解释这些植物如何能在那高处存活,任凭风吹、冰冻和雷击。但在传说里,事情发生不是因为它们可能,而是因为它们藏着某种意义。
那些荨麻被视为不育的象征,是盘踞在一座似乎拒斥生命的山顶上的敌意存在。也许这是一种警告。也许它意味着,有些地方不属于人类,执意要抵达那里的人,必须准备好付出代价。
女巫与受罚的猎人
夜幕降临时,Gusela 的峰顶变得更加危险。
据说女巫们会聚在那高处举行她们的魔宴。她们随黑暗而来,跳起疯狂的舞蹈,伴着在 Schiara 山岩壁间呼啸的风声。
与她们一同起舞的,是被打入地狱的猎人的亡魂。这些人宁可追逐猎物,也不肯遵守节日的戒律。因为这桩罪过,他们被罚永远在群山间游荡,被女巫们拖进一场永无止境的舞蹈。
也许在某些夜晚,确实有人听到过从 Schiara 山传来的声响。风穿过峡谷和岩沟时,能模仿许多种声音。它可以像一声哀叹、一声呼唤,或是一阵遥远的笑声。
屋里的男人们挪近炉火。没有人出门去看个究竟。
针尖上的四对公牛
最令人惊奇的传说,关乎峰顶的大小。
如今我们知道,顶端的空间十分有限。然而曾有人说,那里宽阔得足以让一辆由四对公牛拉着的大车绕圈转弯。八头牛、一辆车,或许还有赶车人,全都在 Gusela 的尖顶上。
这是一个不可能的画面。正因如此,才让人难以忘怀。

民间传说会放大和扭曲事物,但很少毫无缘由。也许那片无边的空间并不属于真实的山,而属于从谷底仰望它的人想象中的山。
从远处看,Gusela 显得很小。而在贝卢诺人的想象中,它始终无比巨大。
那座仍在注视我们的山
自 Andreoletti、Jori 和 Pasquali 那次攀登以来,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。如今的登山者拥有更好的装备、详尽的路线报告和天气预报。距离都已测量,岩壁都已拍摄,每一段路线都能被描述。
然而,Gusela 仍有某种东西难以捉摸。也许因为它不只是一座等待登顶的山峰。它是刻在风景中的一个印记,是有据可查的历史与民间记忆交汇的地方,而人们并不总能分清一个在哪里结束、另一个从哪里开始。
晴朗的日子里,它清晰地矗立在贝卢诺上空。可一旦云层涌来,它便消失不见。它会隐藏几个小时,有时甚至几天。随后,风骤然撕开一道缝隙,那根石针又出现在原处,纹丝不动,仿佛从未离开。
也许荨麻丛、女巫之舞、八头牛拉的大车从未存在过。也许诺亚从没把方舟拴在 Gusela 上。
但请试着在日落时看看它:那时 Schiara 山渐渐暗下来,山谷里亮起第一批灯火。请试着久久地凝望它。
到了某个时刻,你们也许会觉得,不再是你们在注视这座山。
而是这座山在注视着你们。
资料来源:Angela Nardo Cibele,贝卢诺民间传统辑录(十九世纪下半叶);Ezio Etrari,为 Notiziario del CAI di Verona 撰写的首登经过考证(2014年1月);关于首次女性登顶的当地证言。
